在我记忆中母亲总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仿佛从来就没耐心没时间坐下来和我说话。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母亲把他们的生日阴历阳历都记得准确无误，唯独忘记了我的生日。每每问起母亲她总是借口记性太差，忘掉了。她的这种解释在我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和她吵得面红耳赤。母亲只是淡淡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大人的苦衷。我很不以为然，觉得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大概六七岁那年。家中来了个阿姨。看上去和我想像中的亲生母亲相差甚远。但从她亲切眼神中我觉得那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了。所以我与她很是投缘。当她问我喜不喜欢和她一起，我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看着母亲在一边抹眼泪，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心想自己可有出头之日了。可后来才知道那位阿姨看我过于乖巧机灵，怕以后靠不住，反而放弃了领养我的念头。这使我更怀疑母亲从中作梗，对母亲不依不饶的。

 

有一次,母亲硬要我穿哥哥的红色凉鞋。虽然是新买的，但样式明显是男孩子们穿的那种。要在平时，我会接受母亲的劝说。但从那件事后，心里对母亲抵触得更历害。任凭她如何劝说我就是拒绝穿那双红鞋。后来母亲真的生气了，硬是按住我的脚把鞋穿上，她穿上，我踢掉，如此历经数次交锋，母亲被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却把鞋踢得远远的，光着脚跑掉了。扭头看一眼在抹眼泪的母亲，觉得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后来外出上学时，母亲虽然也隔山差五地看望我和妹妹。但我一直觉得她无非是放心不下妹妹而已。

 

有一年夏天，暑假过后，母亲为我和妹妹准备了充足的食品把我们送到了离家五里的车站。但当我们乘上车后，天就下起了大雨。妹妹一直念叨着母亲能否到家的话，而我却非常冷漠。当晚上十点我们落汤鸡似的回到父亲的住所，总机室（那里乡政府只有一部电话）的阿姨就要我们接听电话。原来母亲没有回家，而是一身水一身泥跋涉的三公里外的邮电局给我们打电话。通往家乡的路坡陡路滑，母亲一路上不知摔倒多少跤才在夜里十二点多回到了家。

 

在我十二岁那年春天，突然莫明其妙大口地吐鲜血，这样情况持续了好多天。只要喉咙发痒，就会吐出血来。中医西医都看了，找不到原因，总说小孩子并无大碍。可母亲听说了，却放心不下。总问我想吃什么，哪里不舒服等等，晚上她还要和我一个被窝里睡。这突然的宠爱让我很不习惯。夜间醒来。常看到母亲呆呆地看着我。我那时只是觉得喉咙痒痒的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但想起自己在家里多余的地位就故意吓唬她说这里不舒服，那里也不舒服，吓得她整天眼睛哭得像个桃子。看她哭了，我说，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我又不是你亲生的。母亲不理我，只是哭得更历害了。这种吐血的毛病一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春天没有再次发生。母亲看我平安渡过了春天,点燃一大把香,把整个房间都熏得烟雾燎绕。她嘴里念叨着,把头磕得响响的。看着她虔诚的样子我心里还鄙视她的无知和迷信。她还硬拉着我下跪,说些谢天谢地老天爷总算还长着眼睛之类的话。我极为反感。

 

没有确定的生日结婚时更让我尴尬无比。没法看好，没法和男友合生辰八字。好在我们是自由恋爱，就自行定了个日子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婚后，我很少看母亲，她倒是时不时给我送些我爱吃的新鲜野菜和水果。生孩子那一天，母亲一直呆在医院里，在我历经九死一生的折磨时，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并轻轻叫我的名字。我虽然听到了，但疼痛和厌恶使我很少响应她，相反却把她的手指咬破了。当我顺利产下儿子时，我看到她双眼都是泪水。她念叨着让丈夫记下儿子是几时几刻生产的，那种细心，那种慈祥是我二十多年不曾看到过的。

 

儿子吃满月酒时，婶婶从老家来了。我问起自己的生日。可婶婶只能从自己女儿的生日推算出我生日的大概。夜里两位老人在客厅又因我的生日拉起的家常。婶婶也说母亲偏心。说咋就偏偏忘了我的生日。“儿女都是母亲身上的肉，我咋会忘记呢？她是腊月二十晚上八点。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母亲坚定决然的口气让我困惑难解。“那你咋不告诉她。让她一直闹心。”“你不知道，她三岁时差点没命。谁也看不好，被咱妈(我奶奶)给扔了，我又捡了回来。一个算卦的先生说了，把她送人，或忘记她的生日才是最好的破法。她六岁时要送的人家都找好了，可真到有人来领养她时,我又怕她受罪,也没舍得。还说她十二岁时有一劫。二十四岁有一劫难。生孩子时有一劫难。十二岁那样她吐血我都以为她真的没命了，没差点把我吓死。二十四岁那年她又要结婚。我就是不能告诉她生日。前些天她生孩子比我自己生她们几个都费劲。我都要吓死了。你说我能给她说吗？叫她‘多头儿’就是想让她没人希罕，她就会平安。可这臭丫头没少给我呕气，我知道她总说我偏心……”

 

那一刻，我躺在卧室里泪流满面。这是我在母亲面前最伤心的一次痛哭。我不能原谅自己那么长时间来对母亲的误解冷漠篾视。在那一刻我读懂了母亲——

 

 

也许与生俱来/就有一条河流/伴你走向远方/她粗糙的掌纹/就是那河床/她炽热的眼泪/她滚烫的汗水/就是那日夜不息　汹汹滚滚/滋养你　滋养我/的河水/  浩浩荡荡的河水/她用她那温暖的浪花/无休止地撞向坚岩　高山/才开出了/广袤无垠的大平原/才开出了/连地接天的鲜花草原/你在平原上驰骋/呼吸的是河水的气息/你在鲜花草原上睡去/那汩汩的河水/就是/最温柔的催眠曲/  母爱是一条河/流淌在你的身体里/流淌在你的步履里/流淌在你的梦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