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江竖起深圳一个文化品牌
——访大芬油画村第一人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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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江先生近照· |
2008年5月17日上午,第四届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简称文博会)大芬油画村分会场传出喜讯,作为该分会场历届文博会重头戏之一的大宗油画交易签约仪式在大芬美术馆学术报告厅举行,现场签订12宗油画交易合同订单,签订总金额达2063万美元,比上届文博会的1320万美元增加743万美元,同比增长56.3%。
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是“实现以会展培育文化品牌、以市场整合文化资源、以交易创造文化价值、以论坛汇聚文化信息、以科技推动文化创新”的国家级大型文化产业会展,每年5月在深圳举行,今年已成功举办第四届。同往届一样,大芬村的油画交易占据整个文博会文化产品交易重要份额,在会展期间,龙岗大芬分会场成交额达1.63亿元,比07年增加30%,同时大芬油画村800家画廊和美术材料经营门店零售额达到近千万元,而在“大芬原创油画作品拍卖会”上,还拍出作品130多件,成交额515万元。
在大芬这个偏安一隅、面积不足0.4平方公里的深圳关外二线村落,何以有着如此巨大的经济能量?印象中一直远离市场的高雅艺术品——油画,何以成为这里的主导产品?带着这些疑惑,我们走进深圳龙岗区的大芬油画村,寻访传说中的大芬油画村的第一创始人——黄江,请他为我们讲述这个村庄的以及他个人的传奇历史。
一、苦难少年
他的办公室没有我想像中那样高档豪华,他本人更是亲切平和,他的手很粗大,一握就知道是干活的手。虽然已过60,头发有些稀疏,但他两抹剑眉却昂然的立着,眉宇之间精神充沛。他说话语速较慢,但表达形象准确,随着他的讲述,我们看到一位历经苦难的少年如何变成了日进斗金的大老板,一片四处荒草、低洼多水的自然村落如何变成一个经济活跃的小都会的一幅幅感人画面。
黄江,祖籍广东四会,从小在广州长大。在年少的时候,他便经历了不少苦难。他很小就没了父亲,记得刚刚懂事的时候,也落得一个家庭出身成分不好的名声。他的母亲是一位小学教师,独自拉扯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心地善良的母亲一心一意想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追求真善美的学者、艺术家。
当时他母亲一位以前的学生正好在广州美术学院教美术,后来这位先生成为美院院长。因此每到空闲时,母亲就带着黄江去她这位学生家里接受艺术熏陶,一来二往,黄江对美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经常独自跑到美院,观看学生们的写生。日子久了,自己也拿起笔来学着写生、临摹。春去秋来,绘画成为黄江的一门必修之课。勤学苦练加上天资聪颖,黄江到了少年时期,已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小画家,他画的山水画、人物画主题鲜明,点缀细腻,意境清晰。黄江清楚的记得,他当时画的最多的是领袖人物像和英雄人物像,大街小巷,墙报板报都有他的经典之作。
1966年,黄江从广州四中毕业,但因为家庭出身问题,和大学无缘,他只好下乡去广州郊区花都做知青,他在这里又画出了名气。
1972年,黄江怀揣着梦想和少许盘缠移民到了香港,开始闯荡人生。在香港要谋生,一日三餐都要靠每天辛勤劳作去赚,这些现实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态度。他晚上在一家夜总会作调酒师,白天也没闲着,继续在美术培训班学艺。几年后,他跟随一些老师画画,头脑活跃的黄江发现了一个商机,他了解到当时海外市场对油画需求量很大,而香港的手工画产量低,价格也比欧美的便宜,但一个有客户的画师每年只要满足客户的需求,完全可以养活一家人,还可以挣到一些钱。于是黄江想,何不就靠画画、卖画来养活自己。
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以前的勤学苦练没有白费,很快他逼真的临摹和超出常人的画画速度为他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客户。其中主要是香港一些油画贸易商,这些贸易商再把画提供给欧美的采购商,从中赚取差价。慢慢黄江就摸透了这里面的门路,他也想直接和欧美的采购商直接交易,但是他个人出产量毕竟有限,除了一些需求量较小的客户外,往往有大单子也是有心无力。
看准了市场潜力的黄江有意扩大规模,一个人做不了的单子可以请工人。但在香港画画,要做大又很不容易,因为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至少要8万到10万元,请10个人一年就要花近100万元。而当时香港对岸的广东,工资水平低的多,黄江的目光投向了家乡。
1980年,黄江从香港来到广东江门开油画工作室,1983年还到福建开过画廊,1986年,黄江来到了深圳,在香港人聚集的罗湖黄贝岭的一家商场租下600平方米的场地作画,他觉得有画室,有画工,生意就会慢慢做起来。这时他带的画工、学徒一度有60多人。
但几年后,商城老板要提租,从4000元大涨到6000元,黄江感到成本压力。当时每幅画只能赚到2元,市场销量还不大,挺下去肯定没有活路。他回忆说当时就知道如果要做大,需要更大场地,更多的人,但这么高的成本不行。精于划算的黄江这时考虑到选址一定要合适,一要看成本,二要看是否适合作坊式的油画生产,不能在太喧嚣的地方,虽然只是临摹,但也是一项艺术活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二、选择大芬
黄江到深圳关外走了一圈,很快选定布吉大芬村,当时大芬村本村村民大约300多人,村民以种地为生,人均年收入不到200元。这里的村民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里十分冷清,没有多少人,租房子当然也很便宜。同样面积的房子,黄贝岭的房租贵到每月5000多元,大芬村的房子每月只有1500元左右,可以大大降低企业运作成本。房租便宜是一方面,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黄江看到的更多。大芬村的交通条件十分便利,紧邻深惠公路,从文锦渡或从罗湖口岸过境出口油画都很方便;而且由于地处关外,不用办理边防证,就可以很方便地从广州等周边地区招来画工,随时扩大生产。再加上,这里又是一个“世外桃源”般充满诗情画意的自然村落,远离了都市的喧嚣,有益于画工们专心致志地创作画画。可谓是一举多得。这一举多得的选择看似偶然,其实与他长远的商业眼光不无关系。黄江在日后也多次说自己与大芬村是有缘分的,不然的话,世界著名油画家“达·芬奇”名字竟然与“大芬村”那么谐音相似呢?敏锐的黄江抓住了这丝机缘,并给这份机缘增添了更传奇的色彩。
1989年9月,他带着他的弟子和油画厂的人马来到大芬村安营扎寨。当时,这里太荒凉,也很辛苦,甚至吃顿像样的快餐也很难,于是很多弟子纷纷离去,60多人的队伍很快只剩下21人,他们是黄江称为的“创业者”。黄江请人为大家做饭,与弟子一起睡大宿舍,一起同甘共苦。就是他们的到来,大芬村数千年来的封闭被打破,一种全新的生存方式在形成。黄江由此将油画这种特殊的产业带进了大芬村,并在数年之后将大芬这个小村落推向了全中国,推上了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美国、加拿大等十多个欧美国家的艺术市场。
油画本是一种耗时、耗工、价贵的高雅艺术品,欧洲古典时期一幅油画通常要数月甚至几年才能完成,而在大芬,黄江却创造性地将油画的制作变成了流水作业。据说,一幅名画几人分工,每人专画其中一部分,不用频繁的换画笔,调颜色,画得熟练飞快又逼真,这样一名熟练画工一天可“克隆”十多幅梵高名画《向日葵》。这种画叫行画,也称商业油画,按照大芬村人的说法,“行画”的叫法是由“韩画”演变而来的。油画最初源自于欧美,但这种批量生产销售的画却诞生在韩国,所以叫“韩画”,中国人取其谐音就叫“行画”了。
确立了生产基地,黄江又去把以前的客户请到大芬村来看画。因为黄江自己画画很好,再加上良好的生产环境和他巧妙设计的流水线生产,他的很多弟子也越来越出色,黄江的油画行情看好,有时候,一天的客户就十几批,也有些大客户在广交会、在香港谈得差不多,就来大芬村看工厂,满意了,一订就是10多万张画,一天进账几十万元是常事。黄江发展的最大的客户是美国的沃尔玛,每年都是几十万张。于是当黄江将大芬村生产的油画一批又一批地发往美国的沃尔玛时,人们开始慢慢地知道,在大芬村有世界上最便宜的油画。
因为价格低,很多来到大芬村的采购商可以获利更多,慢慢的在香港和韩国的油画采购商就移到了深圳,黄江和后来到大芬村的一批香港画师成为淘金者,“我们把香港的整个行画都搬到了深圳,这是一个大变化”。黄江说当年也没想到做多大,但是生意来了就做起来了,最多的时候,黄江油画公司旗下有接近1000人的画工队伍,他们每个月可以用黄江发明的流水线工作程序制造出近十多万幅油画,每一幅的成本可以控制在几十元人民币。“在美国市场零售价100美元的油画,在大芬村就是100元人民币的批发价,而这一幅画给画工的工钱是20元,正常情况下,一个画工一天可以画10幅这样的画,高手可以达到20幅,大芬村的低成本完全靠量大才能达到”。黄江认真给我们算着他的生意经。 作为老板兼师傅的黄江,从1992年起就自己不画了,他专心在香港接单,回到大芬村就督促画工作好画,他设立了画工师傅、画工、学徒的等级,师傅月薪可以达到4000多元,学徒1000元左右,而当时深圳的公务员月工资大约400元。可观的收入加上让师傅带画工,管理也方便。 很快,黄江有了一批稳定的客户,来自欧美、南非和亚洲一些国家,每当黄江接到一个大的订单,他可以坐镇大芬村,动用数百画师或画工为他赶货。当时因为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许多美院的学生开始慕名而来,因为在这里靠画画可以有不错的收入。还有别的一些画师或画商,到这里纷纷成立画室。还有黄江的许多学生也都出来自立门户当起了画商,开设画室,收徒授艺。而黄江的生意做大了,在别人都在想办法扩张画室,有的还准备以办美术学校来做画工厂的后盾的时候,他在大芬的画室反而“消失”了,国为他已经不需要设自己的画室,他的单可以派给任何一间画室或画厂来做,他的学生们大多都已变成了他的代理。这么一来,黄江虽然没有画室,但大芬的许多画室或画工厂也都是黄江的了。这个时候的黄江,是许多人在帮他收画了,多大的单他都敢接了,十几万张数的大单,在大芬也还就黄江才能接得下来。后来黄江在大芬一栋民宅的二楼挂起了“新世界画公司”的牌子,请了一名茂名美术学校的毕业生做常驻代理,负责与黄江的学生们或是画商联系。而黄江又因先走一步,在“三级代理”中自然稳坐金字塔尖的“头把交椅”。黄江在大芬地位的稳固还在于“第一个”往往是处在“标杆”的位置,不管是价格定位还是经营模式,客户认了他,别人就很难“节外生枝”了。比如价格,超出了黄江的价位,人家就不能接受。黄江之所以能在大芬领跑至今不衰,道理亦在其中。
后来的或是后起的画商,特别是后起的画商,他们一方面多多少“占了”黄江的光,另一方面通过努力建立起自己的出口经销或是其他的销售渠道,但一个销路的培植,不仅需要网络,还需要时间等因素。在这两点上,后起之辈亦难望黄江项背。由于黄江的突出贡献,在第一届大芬美术产业协会会长选举中,他以全票当选,大芬油画村第一人实至名归。
三、形成产业
“大芬油画村”的规模一年一年的扩大,名声也一年一年的提高。目前,整个大芬油画村包括茂业书画交易广场、东大街国际油画城。共有书画、工艺等经营门店近500多家,其中从事油画生产和销售的有800来家,从事国画、书法创作和销售的有50多家,从事画框、颜料等相关配套产品经营的有30来家,从事工艺、雕刻、刺绣、装饰及书画培训的共有20来家。据不完全统计,以大芬村为中心,在深圳市从事油画生产的画师、画工及学员最少在8000人以上,大芬村的油画年销售额也达到3.6亿人民币,不但为国家创造了大量的外汇,还带动许多人实现了财富梦想。其中不少是当初身无分文的学徒、画工,现在很多已经成为坐拥千万甚至上亿的企业家。
离黄江油画公司不远有一家集艺源画廊,老板叫吴瑞球,他跟弟弟吴瑞周原是广东潮州普通农民家的孩子,90年代初出来闯社会,无意碰上了黄江,并有幸成为黄江招收的第一批画工,也成为了大芬油画村最早的产业工人。吴瑞球是个聪明的有心人,在跟随师傅学习画画的同时,也学会了师傅接单发货的经营方式。1992年,不安分的兄弟俩一起出来自立门户办起了行画培训班和工厂。此后,他招兵买马,并注资50万正式成立了集艺源油画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也由单纯的培训画工、制作油画,扩大到销售、画框加工厂、物业管理以及连锁画廊,到现在为止,集艺源已经是一个年销售额近2000万的集团公司。
在吴瑞球的示范效应下,原来在黄江手下的一批弟子,纷纷大胆走出师门自立门户,形成了大芬油画村最初的产业雏形,后起之秀林正禄、宦忠平等走出国门去欧洲、美国、中东等地开拓市场,他们的公司每年也都有几千万的收入,还有弟子与他一起打拼,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如现在帮他打理公司所有事务的黄先生就是跟随他的第一批弟子。自从他到大芬创业以来,在他手下做过的弟子在2000人以上,他们大部分人成为了现在大芬村的主将。
黄江很高兴自己的弟子都能有成就,虽然现在自己在大芬村的市场份额有所下降,但是大芬村的整体规模越做越大了,大家的机会更多了。
同时大芬村油画的发展带动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现在在大芬村卖画赚钱,卖油画材料也很赚钱。黄江当年从黄贝岭迁来时,要买油料、画框、画布特别难,关内关外到处跑,最远要跑到广州,而现在不出村子,可以买到有关油画甚至是其他各类画种的一切。
随着油画业规模的扩大,与之配套的绘画用品店、装裱店也兴旺起来。目前大芬经营画笔、颜料、画框、宣纸的大小店铺有近六十家。有的还开起了连锁店,以大芬为据点,向珠三角扩张。油画是大芬的主业,但是国画、版画、漆画等各类画种也在这里兴起来,最近两年陶俑和雕塑也进驻大芬。此外还有画框、挂钩等。如果以大芬村一年销出800万张行画,这800万个画框平均以2元的利润计算,也超过千万元。而且有的古典油画一个创意画框比画还贵,最高达2000元一个。
因为经济的活跃,人员的聚集,大芬村的房价也不断攀升,当地居民越来越富,可以收房租,做点材料销售,还有的经营起酒楼和餐饮店,生意也格外红火。
油画村的形成不但使村民走上了方便快捷的致富之路,也为村民创造了具有浓厚文化氛围的生活环境。村民所到之处看到的是油画,闻到的是墨香,所接触的都是具有艺术修养的文化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仅身心愉快,赏心悦目,而且经过长年的耳濡目染,村民的人格品质和道德情操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得到了陶冶和净化。自从油画村形成规模之后,村里的环境卫生变样了,村民变得文雅了,治安环境更是比以前有了较大的改善。油画产业的发展为村民及外来人员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在以大芬村为中心从事油画创作的数千名画工中,许多是来自本地及福建、江西、湖北等周边省份的村民、下岗工人和待业青年,其中还有部分是残疾人,大芬油画市场的形成,为他们学习绘画和参与油画生产提供了大量的机会,他们也可以通过油画创作,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油画村的形成和油画产业的发展,为深圳聚集了一批身怀绝技的专业人才。在大芬村众多的画师之中,有不少是各省市美术家协会的会员甚至副会长,有30%的画师毕业于正规的美术院校。现在大芬村每年还会举行画师临摹大赛,前三甲还可以优先调入深圳户口。
20年来,大芬油画走俏欧美十多个国家,使“中国·大芬”的名字在国外广为传播。美国《纽约时报》、英国《金融时报》、英国天空新闻频道、韩国广播公司、香港凤凰卫视等媒体均派出记者到大芬油画村采访,并对大芬油画村的产业发展作了专题报道。因为黄江,大芬成为国际知名的文化产业地。
四、在商言商
虽然与油画打了数十年的交道,但黄江只认为自己是个商人,大芬在他的眼里只是一个作坊,这个作坊并不因为“生产艺术”而与别的作坊有什么不同,他与那些画家们是完全分离的两个群体。然而正是他,突破了一种观念,率先开始大张旗鼓地临摹原创,并且是诚实地临摹。他不做赝品,临摹画却不临摹画家的签名,他给自己的行画定价也很低,这种诚实的商人品质使他和他的行画在大芬一起生存了下来,并成就一项能够载入深圳文化史册的事业。
目前,深圳现已形成了高新技术产业、金融业、物流业、文化等四大支柱产业,大芬油画村把文化产业体现的淋漓尽致。
就在今年文博会召开期间,文化部部长蔡武对大芬油画村的发展模式有浓厚兴趣。他说:“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怎么样推动文化的繁荣和发展,这是我们正在探索的一个问题。”“大芬油画村在这方面探索形成了产业、形成了品牌,开拓了世界的市场,推动了文化产业的发展,很有典型意义”。
而黄江对于这些深远的意义一直表现的很低调,他谦逊的说,因为小时候的苦难,他立志要有所作为,他把大芬村的发展归功于那些埋头苦干的画工,是他们画出了一张张精美的大芬村油画,成为大芬村存在的基础。他或许不知道,因为他的开拓之功,他的名字将永远和大芬油画村连在一起,与深圳的一个文化产业品牌一道借着油画市场的光芒闪烁。
编辑/记者:李 明 苏 玲 杨宝珠